連冠勛頭一回踏上作業漁船,就陷進了暈船地獄。尤其正逢大潮,強風猛浪襲來,讓菜鳥漁人的他,連直起身子都有難度,只能摸進狹窄昏暗的船艙裡倒著,在浪潮起伏之間掙扎喘息。
這景況也宛如人生。Z世代的他,對自己、對未來,一直摸不到頭緒。唸書沒有專長的科目,日常沒有熱愛的興趣;考上了不錯的學校,卻馬上出了一場大車禍,被迫休學,回家療養。生活的顛簸,讓卡在迷惘中的他,不得不接受父親的提議:上漁船,幫忙爸爸捕魚。
但連家也不是捕漁世家,只是恰巧住在富基漁港邊的一般家庭。連爸爸本職是木工,家族同輩也沒人討海,唯一的漁船,是他數年前一時興起,提了儲蓄金去澎湖牽回來的一艘CT2 (10噸以上未滿20噸的近海作業漁船);之後辭去木工,直接在富基附近以延繩釣漁法捕黑喉、黃魚、石斑,過著日出而漁、日落返港的漁村小日子。
連爸爸把剛服完兵役的兒子拉上自家漁船,連續一周當練兵操演,連冠勛也暈船吐了七天,「漁村老一輩的看我暈船,淡淡地說,只要熬過去就不會暈了,我想好吧,反正也沒什麼好忙,就繼續撐吧。」
連冠勛熬過暈船期,跟著爸爸熟練了延繩釣漁法,甚至以十九歲之齡考到船長證,成為全北海岸最年輕的「小船長」。正當一切逐漸上手,卻遇上魚況不佳的窘境。無魚可捕,他茫然度日,彷彿回到上船前的那個自己。
此時,富基漁港一位船東大哥向他提議,「要不要來當捕蟹船船長?我這裡有缺。」
原來正好有捕蟹船長準備退休,船東承接了漁船及漁場,看中新生代連冠勛潛力,力邀他轉型捕蟹。
雖然沒碰過捕蟹船,但業界前輩對他的信心,讓他決定認真面對新工作的挑戰。首先跟著退休的捕蟹船長,一起出海數回,熟悉各項運作,交接漁場,學習操作收放蟹籠。其次是拜師同村的資深捕蟹前輩許財添* 從海蟹習性、洄游路徑到潮水走向,阿財船長有問必答,讓他短時間掌握住捕海蟹的「眉角」。
* 延伸閱讀|北海岸ㄟ拚命三郎:許財添
「其實延繩釣跟蟹籠漁法,原理大同小異,我從捕魚轉捕蟹不難,接下來就靠持續地出海作業,才能快速累積漁場熟悉度與捕蟹經驗值。」
大多數的萬里蟹捕蟹船,在靠海峽中線的西北漁場作業,產期捕獲量相常豐富,但一趟行程動輒三五天。連冠勛承接的漁場,離淡水僅十多海哩,雖然當日即可來回,但整體蟹量較少,必須更用心搜尋、佈局,才能找到蟹群,而且水流極強,沈在海中的蟹籠串常被沖離,需多費心力搜尋蟹籠。這些都是新的職能考驗。
連冠勛邊學邊做,也逐漸掌握住海蟹習性,「我的漁場以花蟹居多,捕花蟹要有點耐性,因為牠比較溫柔,進籠後不會亂跑,還會招朋引伴,所以要讓牠多坐一會兒,再起籠,收獲會更好。」
他並從海底地形及潮水走向,摸索出「熱點」,得以捕撈到個頭碩大又飽肉的優質花蟹。加上漁場距離近,當日即可來回,品質規格好、鮮度第一流,盤商樂意收購,讓他捕蟹的收益特別好。
除了技能上的精進,連冠勛也努力學習成為海上的管理者:學習有效率地管理六人外籍漁工、掌控漁船的設備狀況、安排各項補給、精算每一趟出海的成本損耗等。甚至當蟹況不佳時,他還會換上延繩釣漁具,多出海幾趟,捕一些魚貨來衝高收入,就是要對船東負責、給個交代。
結果就在某個深夜,一趟延繩釣作業完畢後,他駛著漁船,自外海準備朝富基漁港返航,卻在離港口不遠處,漁船開始偏離航道,最後不偏不倚插入白沙灣,直接擱淺在沙灘上!
沙灘上卡著一大艘漁船,已是奇景,後續趕來支援的消防車、警車及海巡人員,更將燈光投射到整座沙灘如白日,地方社團上各種討論:「是在開海洋音樂祭嗎?」「阿六仔搶灘了嗎?」「原來沙灘上有魚蟹可捕?」
連冠勛想起往事也覺得好笑。但事實是,當時仗著年輕力壯本錢夠,白天捕蟹、夜晚捕漁,幾個回合下來,坐在駕駛艙的他早已疲憊不堪,一時恍神,造成了這起烏龍意外。
好在一切無事平安,漁船本體也沒損壞,「我回港後,趕快去廟裡拜了拜,第二天,照舊上船出海,但我謹記在心:絕對、絕對不要再強打精神開船,因為全船人的安全我都得顧。」
轉行捕蟹第三年,不論技能、視野或心態,連冠勛已從當年在船上勉強站直身體的菜鳥漁夫,蛻變成各方面都值得信賴的專業船長。儘管才廿多歲,他的一天是從查看氣象平台開始,只要海象允許一定安排出海,若天候不佳,就先做完後勤工作,才輪到休閒聚餐。
雖然常被朋友說「你很難約」,但做為同儕之間唯一職業是『漁船船長』的他,認真地把捕蟹當成個人志業。捕蟹不僅為他帶來穩定的收入、正能量價值與滿滿成就感,更重要的是,他迷上捕蟹,還樂在其中!
「當你把佈局好的蟹籠一一收回時,那就跟開大獎一樣讓人興奮!你永遠不知道拉起來的會是什麼!大海裡什麼都有,我還拉起一組雙人床架過(笑)!但最令人開心期待的,還是塞滿滿的一籠籠螃蟹啦!」眼神閃著光采的連冠勛如是說。
撰文:劉蓓蓓 / 攝影:許家華